商陆

荒春

一、

这一日清晨的天空弥散着红色,从边境一直到王城那座永远高耸的山上。许是边境太过荒凉,亦或是城中的血气太过浓重,城外伶仃的杨树只余光秃秃的枝梢,大概关内的春风永远无法抵达。乌鸦站在树枝上用猩红的眼睛打量着才沉寂下来的边城,又突然惊叫飞散。城门口渐渐走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满身血污,艰难地提着把无鞘的大刀。

到底还是有人出来了。他们偶然经过紧闭的门板前,踩过溢出来的血迹,来到城外的杨树下,拿着大刀的少年看着干枯的杨树慢慢开口说:“封芒。我爹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有树发芽了,就叫做芒。”句芒的芒,春天的名字,却带着边城的锋芒,犹如城破前边城士军雪夜的痛饮,讲述城破山河仍在,八百里鼓声,壮士不还乡,以及永远也到不了边关的春意。

 

城的背后是一座山,说是山也许并不贴切,它更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嵬城的视线,挡住城后另一座山的视线。是了,这么高不可攀的山,怎么会有春色抵达,似乎穷尽一生也望不到顶,穷山不可攀。

    “再往前走便入了大漠,就算要去,也该过几年。我好不容易把你刨出来,也该收点利息。”说话的另一个人周身被黑色的长袍笼着,看不清面容。

封芒闻言过了好久,才问道:“他们……有什么理由吗……?”

黑袍的旅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道,“如果说,用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命,你肯吗?其实被穷山隔着,这本就是座死城,与其花大代价去守,倒不如放弃了更好。”不等边城的少年回答,他又继续说道,“大概也是孰亲孰远,你自是不愿,但是于我没什么影响,和更多的人没有影响。日后你要去便去,全凭自己吧。”

 

这一日,王城高高的山上,庙里的灰衣僧人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朝着山顶示意行礼后,进入洞窟中不再出现。直到傍晚,天上的血红才渐渐被夕阳掩盖,与山中开满的桃花一起,再分不清是哪种颜色染红了山上终年不散的白雾。

                             

 

  二、

已经是多年后的一个初春,一个褐衣青年从大漠深处的方向走来,走过那座早已坍圮的边城,竟然就朝着穷山走去。他攀上山顶,看向远处看不到的王城,眼神有些波动,转而又沉寂下去。他自山的这一边而来,要去山的另一面,去向另一座山。

 

王城很大,那座高耸的仿佛不会倒下的山大概怎么也能镇守住大漠中蠢蠢欲动的不安

山中那灰衣面壁的僧人似有所觉,慢慢走到洞口,远远望着边城的遗孤从山下走来,在洞口站住。封芒手中仍是那把刀,似乎多年也没换过。他们就这么站在洞里洞外,好像有一条线挡住了彼此的路。

灰衣的僧人首先开了口:“虽一人之命和万人之命等同,但以一城换取太平,纵使罪孽满身,也必须承受。山中曾有人算出,穷山的另一面将有动乱,也许发生在嵬城,也许是大漠深处,只好一并警惕。而且,那座城池离得太远,若真是来着大漠的动乱,我们可能也无法守住。”

褐衣青年抬了抬眼,说道,“以前就有人跟我说过,但是,对我而言,不管日后如何,我只知道当年的仇。那该由我了断。” “那只是死局。”“死局又如何?”

 

山顶不散的雾气在这句话后开始剧烈晃动,事实上从封芒走上山后就不再平静。山顶传来一声叹息,像钟声震得满山桃花开始飘落。封芒恍然间觉察到有白光从山顶落下,似从天际而来,扫除天底一切污秽罪孽。他提刀挡住,但仍有刀光光像水一样从刀身两旁倾泻而来。

一道比太阳还光明的白色。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融化,融化在这残忍又美好的春光里。

他生于一个带着血色与硝烟的春天,死于一个开满桃花与安宁的春日。

他生于血色的前夜,死于光明。

王城高高的山上,桃花正开得招摇,一如当年。自缚的僧人合眼轻念佛偈,转身进入洞窟中,从此山中桃花凋零,再无春日。

三年后,大漠深处有人走来,似要搅动王城埋藏以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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